五一假期,从首尔飞上海,距离上一次踏上这片土地,整整十二年。

到了酒店,把孩子们安顿好,晚上带夫人去了 The Stage 玉兰观景台,三百多米的高度,俯瞰整个陆家嘴和黄浦江。出舱门的那一刻,满地的灯光像潮水一样在脚下铺开。

回想起十二年前,我也曾在这片土地上。只不过那时候,我是站在江对面,仰望着这边的塔尖。

那些年一起闯过的上海滩

2009 年,刚过完春节,我们几个好哥们,一起踏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。

临走前,母亲塞给我 2800 块钱。

K 字头的车厢里挤得密不透风,到处都是人,连洗漱间也没放过,过道里站着人,门口蹲着人,几乎没有下脚的地儿,还好我们提前抢到了坐票,不然那一路大概连腿都伸不开。

春节的年味儿还未散去,外面的世界却还没从 2008 年那块金融危机中缓过神来。

到了上海,第一件事是租房子。

哥几个找了个酒店式公寓,600 块一间,我们 3 个人凑一间住。屋里除了一张 1.3 米宽的床、一张小桌子,几乎什么都没有。3 个大小伙子挤在一张床上,谁半夜翻个身,整个床都跟着晃。睡到后半夜,经常有人被挤掉下来。

那时候我们以为,最难的是住得挤。

后来才知道,真正难的是简历投出去之后,就石沉大海,杳无音讯。连续半个月,一通电话都没接到。

我是第一个接到面试通知的。试用期 2500,转正 3000。

刚面完第一家,又接到第二家面试电话,开了 5000,只是 offer 等了两天没下来,我怕夜长梦多,索性就去了第一家。

那时候的选择,没有太多从容。很多决定,也并不是因为看得清未来。

50 块钱

我上班之后,室友们还没着落。

其中一个哥们儿开始慌了,刚开始只夜里辗转反侧、夜不能寐,后来情况越发严重,经常在半睡半醒之间胡言乱语。

好在我们团队还有空缺,我顺带也帮室友争取了一个机会。问题是岗位只有一个,候选人有两个——同住的两个室友都符合。

最后辉哥念在另一个哥们儿心理压力大,就把那个机会让了出来。

让出去之后,辉哥自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,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。

临走前,我们仨一起吃了顿饭。饭桌上,辉哥跟另一个室友说,借 500 块当回家的路费和零用钱。

那哥们儿从口袋里掏了半天,递过来一张 50。

当时我俩都愣了。

辉哥看着那张 50,迟疑了一下,也没说什么,默默收下了。

吃完饭后,辉哥问我:

是我没说清楚么?

我说:

没有啊,我听着明明说的是 500

再后来,辉哥把那 50 还了。

从那以后,我们的朋友圈里,再也没有那个人。

后来的我们

那一行人,除了辉哥,最后都熬到了 offer。

熬过最初那段紧巴的日子之后,市场也从金融危机中迅速恢复,工作机会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,才过了一年,应届毕业生 5~6K 已经是起步价。

日子就这样一年比一年顺,收入一年比一年稳。

按理说,这是当年所有人挤破头都想要的状态。 可人一旦顺到一定程度,身边的圈子也会慢慢固定下来。每天见差不多的人,聊差不多的话题,走差不多的路线,拥有差不多的安全感。那种舒适,像一个蜜罐,甜是真的甜,可待久了,人也会忘记外面的空气是什么味道。

我开始隐隐不安。想看看圈子之外的世界长什么样,也想知道,离开这个圈子之后,我还能不能立得住。

离开上海以后,他们也陆陆续续在上海安了家,落了户,按当年大家心照不宣的目标来说,算是扎根上海了。

只有辉哥是个例外——他没等到机会,回了老家,再没回过上海。

而我是另一种例外——我熬到了 offer,也站住了脚,但我没打算留下来。

那时候大家心照不宣的目标都是“留下来”——能在上海立足,比什么都强。

我当时的想法却有点反着来——这个圈子已经不缺一个我了,但别的地方也许会。

2013 年的时候,朋友在北京叫我过去一起创业,我就走了。走的时候感觉也没什么仪式感,行李寄在朋友那儿,剩下的随身带着,连告别都没怎么正式做。

身边没几个人能理解为什么放着上海不待,要去一个完全没基础的城市重新开始。家人觉得不安稳,朋友觉得冒险,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。

但我那时候想得很清楚一件事:留在原地,时间一长,你会以为眼前这点世界,就是世界的全貌

了断

在北京待了差不多一年后,日子逐渐稳定下来,也是在那段时间,我认识了现在的夫人。

那时候我们相识不久,正好赶上十一长假。我邀请她一起去上海“旅游”。说是旅游,其实还藏着一点私心——顺道把寄在朋友那儿的家当全部带走。

那些行李,原本是我离开上海去北京时临时寄放的。朋友已经帮我打好包,整整齐齐搁在衣柜顶上。

我站在椅子上,从衣柜顶上取行李箱。箱子比预想中的重,刚拖出来,手上突然一软——好在夫人眼疾手快,顺势搭了把手,箱子才幸免于掉地上。

那一刻,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我要娶了她!

把箱子提下来,猛然发现,5 年下来,真正要割舍的时候,也就一个大箱子。

我和夫人推着沉沉的大箱子,一起离开了曾经闯荡过的上海滩,至此,也算是正式做了一个了断。

十二年之后

后来,从北京辗转去了首尔。

那一行兄弟,除了辉哥,全都在上海安了家。从其他朋友那儿得知,当初只愿借给辉哥那 50 块的哥们儿,后来也在上海买了房、安了家,但我们的朋友圈再也没有了这个人。

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十二年,给“留下来还是走出去”这件事写不一样的注脚。

这次站在玉兰观景台上往下看,那种感觉很难形容。脚下是当年我刚到上海时根本不敢想象的距离。江那边是外滩,江这边是陆家嘴,当年挤着上下班的二号线,沿着江底从脚下穿过去。

夫人不知道我在想什么。她拍了张照,问:“看够了吗?”

我说:“看够了。”

只有有些东西,看得再久,也说不清。

一往无前

下楼时,封闭的轿厢内,几何线条的灯光在四壁的镜面间反复折叠,一层一层、一束一束,仿佛被吸进了时空的黑洞,思绪的指针也随之倒拨,回到了当年三个人挤在那张 1.3 米床上的夜晚——谁轻轻翻一次身,整张床都跟着晃,半夜里,也常有人被挤掉下去。

那时候谁也想不到,十二年后还会站在这城市之巅,俯瞰自己当年挣扎着想要留下的地方。

也想不到当年那张 50 块钱,会让一个人从我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。

人生很多事,当时看是偶然,回头看才发现是分岔口

上海还是那个上海。

只是当年那群少年,已经各自走在了不同的旅途上。

回到酒店,孩子们已经睡熟了。

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

我们这一代人,从老家出来,在世界的一线城市之间辗转,把根扎在哪里、又什么时候拔起再走,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账。

看着身边这两个即将上路的少年,忽然有点恍惚——

他们也会经历自己的“上海滩”吗?

会和怎样的人凑在一张 1.3 米的床上?会在哪个城市第一次接到那通改变命运的电话?会在某个蜜罐里待多久,又会在哪一天突然决定走?

会不会也有一个属于他们的“辉哥”?

这些我都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他们的故事,得他们自己去走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