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半个月高强度使用 AI 之后，原本睡觉不怎么做梦的我，开始每天晚上梦见自己在和 AI 对话。不是偶尔一次，是连续好多天，从未间断。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，第一反应是：我的大脑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被 AI 侵入了？后来查了一下，发现这并不是个例，而且有一个更专业的说法 — 俄罗斯方块效应（Tetris Effect）。

但越深入了解，越觉得“俄罗斯方块效应”这个名字太轻描淡写了。俄罗斯方块只是让你闭眼看到方块下落，AI 做的事情更接近《盗梦空间》— 它不只是残留在你的感官里，而是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，改变你思考问题的方式。一种温和的、渐进的、你甚至会主动配合的 inception。

大脑不知道怎么“下班”

俄罗斯方块效应最早被记录在 1990 年代：受试者连续玩几小时俄罗斯方块后，闭上眼睛会看到方块下落，甚至在梦里继续玩。后来研究者发现，这不是俄罗斯方块特有的 — 任何高强度重复的认知活动都会触发类似现象。外科医生梦到手术，程序员梦到 debug，棋手梦到棋局。

机制很清楚：大脑在睡眠的 REM 阶段会对白天高频使用的神经回路做“重放”（memory replay），把短期记忆巩固为长期记忆。你白天反复激活哪条回路，晚上大脑就会反复重放哪条回路。

和 AI 对话的回路是什么？构思问题 → 组织 prompt → 阅读输出 → 评估质量 → 迭代修正。一个循环下来可能只要两三分钟，一天下来几十上百个循环。这个频率，比写代码、开会、甚至刷社交媒体都要高。

AI 是更高明的“盗梦者”

《盗梦空间》里，成功的 inception 需要三个条件：让目标进入足够深的梦境层级、让植入的想法看起来像是目标自己产生的、让目标不想醒来。AI 对话恰好把这三件事都做到了。

层级：open loop 让你越陷越深

写代码有明确的完成节点 — build 过了、test 过了、PR merge 了。但 AI 对话不一样，它是一个天然的 open loop。每一轮 response 都可以继续追问，每一个 topic 都可以无限展开。大脑很难判断“这件事结束了”。

这种 open loop 在睡眠研究里有个名字叫 Zeigarnik Effect — 未完成的任务比已完成的任务更容易被记住，也更容易入侵睡眠。你对话窗口开着去睡觉，大脑会在梦里替你继续“对话”。就像电影里从第一层梦境掉进第二层、第三层 — 每一轮追问都把你带得更深，而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离现实越来越远。

植入：思维外化让想法变成“你自己的”

AI 对话的认知负荷远比它看起来的要高。它不是被动的信息消费，而是一种持续的思维外化。你在把内隐的想法编码成 prompt，AI 再把它加工、重组、补全后还给你。你读到 response 的时候，很难分清哪些是你原本的想法，哪些是 AI 塞进来的。

这正是 inception 最精妙的部分 — Cobb 说过，最强的植入是让目标以为那个想法是自己的。当你反复跟 AI 做这种编码-解码循环，语言中枢、工作记忆、评估系统同时在线，AI 的思维模式会不知不觉地渗透进你自己的认知框架。

不想醒来：variable ratio reinforcement

再加上 AI 对话自带一个精心设计的 variable ratio reinforcement schedule — 有时候回答惊艳，有时候平庸，你不知道下一次会是哪种。这是所有强化模式里最容易让人“放不下”的一种，和 slot machine 的原理一模一样。

《盗梦空间》里，有人在梦里待太久就不想回到现实了。AI 的强化机制做的是同一件事 — 每一次“这个回答不错”的多巴胺奖励，都在降低你“醒来”的意愿。

你的睡眠结构可能在变

平时不记得梦，突然开始频繁记住梦境 — 这不只是“梦多了”，更可能是睡眠结构在发生变化。

每个人每晚都做梦，但通常深睡眠（slow-wave sleep）充足的情况下，REM 期的梦不太容易被记住。频繁记住梦，往往意味着两件事之一：REM 睡眠占比异常增加，或者深睡眠变浅导致你更容易在 REM 期醒来。

高认知负荷状态下，皮质醇水平容易偏高，而皮质醇恰好是深睡眠的天敌。你以为你只是“用 AI 用得多了”，但你的睡眠质量可能正在为此买单。

Kick：几个让你“醒来”的 Circuit Breaker

不是说要少用 AI — 该用还是得用。但需要一些机制来帮助大脑“关闭回路”：

给每次 session 一个明确的结束仪式

写下结论或 TODO，让大脑感知到“这轮结束了”。不要带着一个开着的对话窗口入睡。这个动作很小，但它给了大脑一个 commit point。

睡前留一个小时的 non-verbal 时间

AI 对话的本质是高密度语言处理。睡前让语言中枢安静下来 — 运动、听音乐、做不需要组织语言的事。给大脑一个 cognitive buffer 来切换上下文。

注意更深层的信号

偶尔梦到不算什么。但如果伴随着白天注意力碎片化、越来越难进入不借助 AI 的深度思考、或者醒来觉得没休息好 — 那不只是俄罗斯方块效应，而是认知模式在被重塑。

陀螺还在转吗？

《盗梦空间》里，Cobb 用陀螺判断自己是否还在梦中。

现实没有陀螺。但有一个等价的测试：当你不借助 AI 独自思考一个问题时，你的第一反应是组织自己的想法，还是打开一个对话框？

如果答案已经变了，那植入可能已经完成了 — 而你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